
山河永续,是人与自然共生的终极答案,也是可持续发展最生动、最深刻的注解。当下,可持续发展早已成为全球共同关注的重大科学议题与决策命题。2015年,联合国正式提出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,细化为169个子目标与234项量化指标,为2030年全球社会、经济、环境全方位协同发展划定了清晰蓝图。
今年是2026年,距离这一全球目标节点仅剩四年时间,全球可持续发展推进进程喜忧参半,诸多难题与挑战亟待破解。接下来,我们从文明演进、科学路径、中国方案三个维度,梳理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可行路线,探寻山河永续的未来之路。

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傅伯杰
可持续发展的缘起与时代困境
人类文明历经四个发展阶段,每一段都重塑着人与自然的关系,也一步步催生了“可持续发展”这一全球共识。
史前文明时期,人类完全依附自然,依靠采集渔猎生存,是一种低水平的人与自然和谐;农业文明到来后,开垦耕地、扩大种植,人口增长带来水土流失,人地矛盾初次显现;三百年前工业革命解放生产力,煤炭、蒸汽机推动经济飞速发展,却也埋下资源枯竭、环境污染、生物多样性锐减的隐患。正是工业文明带来的一系列生态环境危机,倒逼全球开始反思发展模式,可持续发展理念由此萌芽。
这条认知之路,有几个里程碑事件值得所有人记住。1962年,《寂静的春天》问世,书中描绘农药摧毁春日万物、鸟虫绝迹的景象,唤醒了全球公众的环保意识。1972年,罗马俱乐部《增长的极限》警示人类,经济增长不能无限突破资源环境天花板。同年,联合国在斯德哥尔摩召开首届人类环境会议,发布《只有一个地球》宣言,环境问题正式登上全球政治议程,联合国环境署也于次年成立。
1987年,布伦特兰委员会发布《我们共同的未来》,给出可持续发展的经典定义:满足当代人的需求,又不损害后代人满足其需求的能力。值得一提的是,我国生态环境领域先驱马世骏院士参与了这份报告编写,更早提出“社会-经济-自然复合生态系统”理念,走在全球研究前列。1992年巴西里约热内卢地球峰会出台《21世纪议程》,将人与自然和谐确立为全球发展方向,同步签署气候变化、生物多样性、荒漠化防治三大公约。2015年,联合国正式落地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,涵盖无贫困、零饥饿、气候行动、陆地生物保护等169个子目标、234项量化指标,覆盖经济、社会、环境全部维度。
可现实不容乐观。2026年最新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报告显示,现有数据可评估的139项指标中,仅36%进展顺利或取得适度进展,49%推进缓慢,15%甚至出现倒退。土地退化影响全球32亿人,近23亿人面临粮食不安全,气温较工业化前升高1.43℃。地球九大关键生态边界,已有七项被人类活动突破,可持续发展迫在眉睫。
分类统筹协作的系统推进路径
多年来,我们持续追踪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(SDGs)落地难题,总结出五大现实阻碍:各项目标关系错综复杂,存在协同也存在相互制约;各国发展差距巨大,区域失衡;SDGs无法律约束力,部分国家仅停留在口头承诺;多国环境、民生监测数据缺失;科学、政策、公众行动脱节,难以形成合力。为此,我们提出分类、统筹、协作三位一体框架,为各国提供可落地的科学方案。
首先是分类施策,拒绝全球一刀切。传统将SDGs简单划分为经济、社会、环境三类的方式存在局限,各目标交叉缠绕,无法割裂看待。我们将17项目标重新划分成基础保障、民生愿景、综合治理三大类:零饥饿、清洁饮水、陆地海洋生态属于基础保障,是欠发达地区首要攻坚方向;消除贫困、优质教育、性别平等是民生愿景;这两类目标的协调发展需要可持续城市、绿色生产消费、产业创新等综合治理措施长期推进。
同时,我们依据全球100多个国家的SDGs数据,将各国划分为五类可持续发展类型:低发展水平但环境良好、低发展且环境退化、中等发展生态压力突出、中等发展社会不平等突出、高发展资源消耗巨大国家。不同类型国家发力重点完全不同:非洲等基础薄弱国家需要优先解决教育、饮水、农业生计,同时守住生态底线;欧美等高收入国家需要重点推进能源转型、气候治理、资源循环利用。不存在任何一个国家能在全部17项目标上做到完美,精准分类才能找准发力点。
其次是统筹协调,理顺目标间协同与权衡关系。17项目标如同一张复杂网络,部分目标互相促进,比如普及教育既能减少贫困,也能提升民众环保意识,这是“协同效应”;部分目标存在短期冲突,单纯扩张工业会加剧污染、破坏生物多样性,这是“权衡矛盾”。我们通过量化研究发现,良好健康、清洁饮水、产业创新、和平正义是带动所有目标进步的核心抓手;而负责任生产消费、气候行动是当前全球最大短板。经济发展初期往往会牺牲环境与社会公平,只有推动全面可持续转型,才能打破“先污染后治理”的老路。
最后是全球协作,打通多元合作渠道。国际援助、科技互通、文化共建缺一不可。当前不少国际援助存在供需错配,粮食、农业援助成效显著,但教育、能源、卫生援助落地效果不佳,根源在于没有贴合当地真实需求。我们倡导精准化援助,针对不同国家短板定制帮扶方案;同时搭建南北、南南科技合作平台,共享生态修复、清洁能源技术,构建全球可持续发展共识文化。
立足本土,探索可持续发展中国方案
中国始终坚持从环境治理参与者转变为引领者,走出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道路,也为全球可持续发展提供中国方案。从顶层设计到区域实践,我们形成了自上而下规划、自下而上试点的完整体系。
顶层布局上,1994年我国出台《中国21世纪议程一中国21世纪人口、环境与发展白皮书》,次年将可持续发展写入中央文件,1996年确立为国家发展战略。党的十八大以来,生态文明建设全面提速,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理念指引全面绿色转型;“十四五”规划单列绿色发展篇章,美丽中国建设规划明确2035年空气质量、温室气体等量化指标。
2016年我国发布落实2030议程国别方案,2018年设立太原、桂林、深圳三大国家可持续发展议程创新示范区:太原探索资源枯竭城市绿色转型,桂林统筹生态保护与文旅发展,深圳依托科技实现低碳产业升级,如今全国已有11个可持续发展议程创新示范区、180余个国家级可持续发展实验区,形成可复制的地方经验。联合国2026年报告显示,近十年中国在主要经济体中SDGs排名上升14位,位列全球第49位,进步幅度全球领先。
三十余年,我们团队扎根黄土高原,这里的生态修复案例入选全球六大可持续发展典型案例。黄土高原64万平方公里,黄土最厚达300米,土质疏松易水土流失,曾形成“越穷越垦、越垦越穷”的恶性循环,每年16亿吨泥沙涌入黄河,上亿群众困于生态与贫困双重枷锁。1999年退耕还林还草工程启动后,我们依托野外观测、遥感监测、模型模拟,为工程提供全套科学支撑:区分南北区域差异,南部宜造林、北部宜种草,划定植被水资源承载力阈值,避免过密树木耗干土壤水分;配套修建梯田、淤地坝稳定耕地,引导群众发展苹果种植、外出务工,实现生计多元化。
二十余年治理成效肉眼可见:黄土高原植被覆盖率从31.6%提升至67%,黄河年输沙量降至2亿吨,流域从碳源转变为重要碳汇;当地居民人均收入提升至近15000元,实现“黄土地变绿、老百姓变富”,同步推进减贫、气候行动、陆地生物保护等多项SDGs目标。这一套“科研+政府+群众”协同治理模式,为全球生态脆弱区提供了完整参照。
普通大众同样是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力量。常有小朋友问我,学生能做些什么?其实行动就在日常,垃圾分类回收节约林木资源,随手节水节电减少能源消耗,走进自然观察动植物、参与生态科普等等。
当今世界人口持续增长、地缘竞争加剧、气候危机频发,可持续发展是破解所有全球性问题的金钥匙。地理学不只是丈量山河的学问,更是协调人与自然、谋划永续未来的科学。距离2030年目标仅剩四年,全球各国、各行各业、每一个普通人都不能置身事外。
以分类统筹协作科学框架为指引,以中国式现代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道路为参照,携手全球同心同行,我们终将实现人类与自然相互成就、共同繁荣的永续未来。
(文章系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中国科学院学部科学普及与教育工作委员会主任、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傅伯杰在“科学与中国——千名院士·千场科普”主场活动中的分享,光明网记者宋雅娟整理)
来源:光明网
